一个人是无法承担所有事情的。
昏黄的山坳口狭隘,我执拗的不肯再回头,是因为怕一回头,对岸已经是空的了。
只是终于体谅了这种感情的时候,已经是太晚的事情了……
后来,每当想起外公的身影就会让我心有余悸,就像还看到了他。他还伸着那两只沧桑的手臂,向我怀抱过来:“乖乖来咯。。。”而我也仿佛变得小了,小小的衣襟拖到地上,摇摇摆摆的向他走去,等走近的时候,却一把抓住老外公的拐杖,咯咯笑着跑开—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了。
外公总是坐着他的那个竹椅子,竹椅子和外公一样都老了,坐着它都有了吱扭扭的声音,但外公依旧清晰地坐着它,也许还要把它永远地坐下去。
可能是因为背靠着换袍岭,岭上石头也长,树也长,就是不大长庄稼,贫瘠的土地因为干旱和其它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的原因,干裂着的口子就像庄稼人的眼睛,你盯着土地,土地也盯着你,就那样空洞而木然的发呆,连叹息的力气都微弱了,可到开春,还是该忙碌什么就忙碌什么,都知道结果是这个样子,但毅然绝然中又伴随着希望。在年复一年的等待与失望中,村里就剩下老人和孩子了,凡是有些气力的就挣扎到了外面的世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外公也是这样把儿子和女儿慢慢送出去的。换袍岭连接外面的是条小路,小路崎岖瘦小的像一根手指头,虽细但急,伐就这样一挫一扬地慢慢走,走过换袍岭,再摆过一道双岔口,停在一座山坳处,再从山坳口上翻过一座山,才能到外面的世界。村子里的孩子还没人去上学,庄稼地里需要的是壮劳力,外公却把孩子都送走了。孩子们就问爹外面的世界远吗?外公说是,孩子想了想又小声问:有狼么?外公就笑,眼神里有了一丝幸福,一丝柔软,外公说有我。
外公的汗水是一条河,这条河是连接换袍岭和外面连接的唯一工具。每次去到乡下,外公就变得更寡言了,甚至有了点固执,看着走出换袍岭的年轻人,外公不像其他人那样高兴起来,外公的目光是一天天暗淡了。
换袍岭的过去和现在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那个童年时代最疼爱我的人去了。外公下葬的那晚,别的细节已经不记得,只记得跪在屋子里的黑压压的人,耳边彻响着凄厉的哭声。在封棺的前一刻,妈妈抱我看外公最后一眼,从来没见过的一张脸呈现在我的面前,明明是外公的脸,然而却是那么安详、平静,如无风的湖面、晴朗的夜空。仿佛恢复了最初的慈爱。
外公去世后,外婆搬了出来。空空的土屋,很是凄凉了一阵,奇怪的是雨打风吹总是不倒,黑洞洞的窗户仿佛一个永恒的沉默的谜。每次经过,都仿佛可以听到一声模糊的叹息。
后来老屋终于是倒了,被下放回来的儿子们推跨了做新的房子。再去了乡下,就没有了什么意味了。舅舅们成家后也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自顾尚且不暇,对我的疼爱,也是隔着多少的别的因素而变得模糊不清了。那样明澈的爱,也许只有已经化为天上星辰的外公才能给吧。这是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