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密码

这是真的。
　　有个暑假，我和许多人结伴爬庐山，同行的，有我的几个男女同学，我同学张强的几个男女同学。

那年我们不过十七八岁吧，是初夏的季节。向远处望，远处那一块块灰的是山，一片片紫而深绿的是山谷。一带随时变色的霞彩神奇的光波，在大地上飘过。往西，只见半山腰中的峡谷中，萦绕着薄薄的雾纱，分外美丽。

我们一行人自山下徒步走上，约在山顶原庐山会议旧址外面会合。一路上翠柏夹道，远处山峰上怪岩奇石如野兽蹲伏，姿势各异。及至琴湖，游览的人极多，而个人看风景的观察点又不一样，快的快，慢的慢。又被人流一冲，渐渐也就失散了。过了御碑亭，连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也渐渐消散。等走过了黄龙寺，将到三宝树时，对美景频频赞叹思慕的我身边只剩下一个女生了。

她慢慢的跟不上大部队，越走越慢，最后停下来。她立在路口，手扶着一棵松树。我记得门口的时候同她见过面，应该是张强的同学，叫陈蝉的。当时留意了这个名字，只是因为它没来由的让我想起了一句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可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的。我回头，这才注意到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样子是普普通通的，在人堆里一挤就消失不见的外貌。

她气喘吁吁，脸上粘着几根鬓发，自然是走的吃力，以至虚汗直流，自额头流下来的原因。出于怜香惜玉的心理，我走了过来。离得不远，站定了，轻轻的问了一句：“你，能走吗？“她没有说什么，我也没有再说什么，歇了一会，她轻轻的吐出一个字说：“能！”于是我们就各自走开了。当然不是真的走开，她在前面亦步亦趋，我放慢速度，走在她的后面。这样，我也比较放心。

她的背影，很是娇弱。没想到那样一张平淡无奇的脸，竟有着一幅婉约的背影。很奇怪吧，很多人，任你正面侧面反复看，你怎么也不会留印象。但是背影，却有可能让你心动。
　　就这样就一路走下去，慢慢蹭过了龙首崖。来到乌龙潭边上。一路越走上去，风景越险越怪，越雄壮。偶见一飞瀑，高在山涧，水势下落，恍若银屏，水星飞溅，人衣皆湿。我叫陈蝉停一停，暂息片刻，就便回顾远处来时蜿蜒的山路。天阴了下来，大概是下午了。

现在我们是在云层之上，被五老峰难得一见的壮观云海层层翻涌包围。在雾气的影影绰绰中，游客变得更稀少了。上陡峰时，看她实在是行动吃力，我把手伸出来，对她说：“把手给我”。她迟疑了会，不安的递过胳膊。我们对望一眼，都有种难以言明的惆怅感，有那么一霎那，我突然有种地老天荒的感觉。突然我发现了她的目光转向了，我顺着那个目光，看到一块突出的石碑上，有着“天地壮观”四个大字，笔法苍劲，没有落款。陈蝉突然说：“这个石碑好老！”这时一阵子寂静。她又说：“你说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呢？”又是一阵子寂静。然后，我们也寂静的像那个石碑一样，变成了没有落款的碑文。

到了芦林湖，她突然停下来，坐到石头上，说：“我实在走不动了”。她的脸红了。眼泪掉下来，“你先走吧。”低低的音调，和杉木的微风细语相混和。微风吹过，她的头发便横散在前额上，她就用手指掠开，但微风又再度吹来，送来杉木的香味，在空气中浮动。我看到了她眼睛上那种忧伤的表情。她眼睫毛微微颤抖，蹙眉低首，我无奈的鼓励她要振作，很快就到山顶了。然而她只是默默的流泪，不停的摇头。这时雾霭四合，黄昏迅速降临，刚才还是一片金黄的云海，现在已成为一片灰褐，遮盖着大地。游云片片，奔忙一日，而今倦于飘泊，归栖于山谷之间，以度黑夜，只剩下高峰如灰色小岛，于夜之大海独抱沉寂。大自然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是宇宙间的和平秩序，但是这和平秩序中却含有深沉的恐怖，令人凛然畏惧。
　　后来不知最后是怎么到达山顶的。好像是半扶着半哄着她，又几经辛苦的攀爬，到了山顶，伙伴们埋怨我们来的晚。到底是年轻人，嘻哈一阵，这件事就过去了。

偶尔，我也会想起她，想起那个不可思议的下午。甚至某个燥热的午夜，我竟突然梦见了她。在梦里，她是背对着我的，孤单单的背影。后来她慢慢地转过身来，却是手心紧握，看不清内容。梦醒了，很是奇怪了一阵，但是年轻人总是最残忍的。因为善于遗忘。也许有时候感觉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我进了大学之后，收到过她一封短短的信，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在信中她只是简简单单的问候，因为不重要，所以我一直拖着没回，忙于更重要的事。后来，就压根忘了这回事。之后她就消失了，真的像鸟入深林一样，杳不可闻。

过了两年，开学的时候，很巧很巧的是，我竟然在接待的新生队伍中，看到了陈蝉。她当时看到我，也没说什么，只是提着沉重行李上前，涨红了脸，说：“我考上了。”我说：“嗯”。心里却很疑惑，按理说陈蝉应该一年前就该上大一了，不知什么原因拖到现在。疑惑是暂时的，我很快忘却了。我在学校有自己的生活，也有个爱着的女朋友。而作为一个老生，看问题的目光是现实的。

后来，我和女朋友在上下课的期间，偶尔也会碰到她。她总是孤单单的拿着书低头，脚步匆匆。我“嗨”的叫住她，她看到我的表情先是一怔，再就是淡淡的，云淡风轻的样子。客气冷淡如初相识。

一直到毕业，我也只是很少遇到她。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吧。再后来，是失恋。没有结果。看着曾经是我的她，提着行李走进车厢，隔着火车的窗玻璃，用手指划着“I love you”想起我们曾经的山盟海誓，身心俱焚，不胜凄凉，为前未曾有。短短几步路的距离，都富有精神上的深义。不能以言词表达出来，但是我把人生看得更透彻，更清楚了。

作为老朋友，我在临走的时候，见了陈蝉一面。她还是淡淡的样子，一如与世无争的平静。当我说到我明晚就要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她惊讶了一下，也只是那么一下下，像湖心投进了一颗石子激起波纹，却又迅速恢复了波澜不惊。看到她这样子，本来想好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我想，说这些感伤对她应该没有什么意义了吧。就这样吧。那顿沉闷的饭后，我离开了伤心地。

至今工作四年了。前不久回到故地，联系了几个昔日的同窗好友。大家聚了聚，喝了不少酒。席上，我们回忆起彼此身边同学的际遇，不胜唏嘘。突然有人对我说：“你还记得陈蝉吗？”我想了一会，在记忆深处搜寻到了那个孤单单的身影。忙说：“她怎么样了？”“她在学校读完后拿了一等奖学金，准备考研了不知为什么没去读。听说现在去深圳那边发展了。”那人忽然神秘的笑了笑，“你知道吗？她以前好喜欢你啊！”我的心，像是突然被针刺到一样，简直要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我简直不敢相信，所以故做镇定的问他：“你怎么知道？”那人哈哈笑了：“我们很多人都知道啊。我有个同学的妹妹，也在你们学校。她知道陈蝉很多事。她告诉说陈蝉非常喜欢你，你的事让她很痛苦的。虽然她什么都不说，但是她都知道。她所做的努力，都是为了你！”我激动起来“为了我什么？”“你是真的不知道啊？”那人显得非常诧异“她没告诉你吗？那次爬山回来之后，她就很喜欢你了。她为了能够有机会再看到你，后来高考的时候报了你这所学校。本来她是稳可以录取二本的。不过这样一来，第一年的时候，她就落榜了。于是，她接着再复读了一遍高三，而且非常非常吃苦，最后得以跟你同一所学校，可以看到她喜欢的你了。”“但是当她千辛万苦进了这个学校之后，她看到了沉重打击她的一幕：你和你的女朋友。她不想破坏你们，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她每次看到你，回宿舍都好难过。她也是有很强的自尊心的。她那么沉默，只是不想给你压力，只是为了你有一天能够关注她。她用尽了自己所能尽到的一切努力，一点一点靠近你的身边，希望你有一天发现她，爱上她。她还让我们别告诉你。但是没想到你和她同校这么久，竟然真的一无所知。”

听完这些话，我仿佛看到房顶正在下沉，巨大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仿佛要把我压扁了、挤碎了、碾成灰尘。欣慰、委屈、感伤夹杂着散乱的记忆的碎片蜂拥而来，揉搓着我的灵魂，迫使我低头。低下头，刚好触到陈蝉那天黄昏时凄迷的眼神。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事，不止是路过而已。

某个夜晚，我又梦见了她。她慢慢地转过身来，手慢慢伸过来，摊开，却全是我的名字。那是一组上了锁的记忆。而密码，早也散落风中。那夜潮湿的风仿佛迅速地把我吸进深不可测的海底，让我迷醉，迫我沉沦。

故事的结尾，用张爱玲的话语作为总结吧：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风中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