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 日

昨天听说院里的陈达星老先生去世了,很意外。别人告诉我时,先听见“不幸”,接着听到他的名字,心里就突地就冒出了那个念头,一秒之后证实结果是这样,就像4年前得知爷爷去世的前一瞬间。
其实,我跟陈老先生并不熟,他教的学生如此多,自然也不认识我。虽不熟,可终究也知道些关于他的事。他早年在国外呆过,后来回国教了一辈子书,正式退休十几年了,在家闲不惯,硬要求回来。我只修过一学年他的英国社会文化,每周两课时。
上他的课很轻松,倒不是因为负担轻,而是不会觉得百无聊赖,没有如坐针毡的焦灼。他是位很有意思的老人,70多岁了,但一点儿没有我们眼里70多岁人应有的呆板、迂腐。上课时,他的声音总是那么铿锵,话语也很简洁,不像人们说的那样“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偶尔,还蹦出几句俏皮的话,逗得大家直乐。并且,我相信,他的幽默并非像其他一些老师一样是为了哗众取宠,他的幽默中有一种孩童般的纯朴。
他常常跟我们讲些他在国外时的经历,以此作为插曲。一次,他告诉我们在国外,人们常常把好好的东西扔掉,如果你到垃圾堆去掏东西,说不定还能捡到些有用的,省一大笔钱。我们笑,他倒仿佛急了,很认真地说:“你们不相信,我就捡到过一台电视机(下面爆笑,他继续认真地说),就有些小毛病,我拿去修修就好了,只花了X元钱,就用了大半年(下面继续笑),我没骗你们啊。”
我们自然知道他没骗人。在我们这一代,恐怕少有捡过东西的,如果捡了,也未必能像老先生那样,将经历放在众人面前晾晒,对捡到的东西还如数家珍。可老先生却不介意,还颇自得,单冲这“省了一大笔钱”。我们的笑并非嘲笑,取笑,只是被他那一股劲儿逗乐了,由衷觉得他确确实实是个可爱的人。
老先生执教绝对兢兢业业,从不因为岁数大了而马虎。他似乎不怎么精通电脑,所以不习惯像其他老师那样用PPT或WORD做教辅。他的教辅通常是投影机。凡需用上一些补充的文字或图片,他都把它们用投影机投射到黑板上。每次,只见他翻开教材,拿出一小叠纸片,理顺了,再挨着挨着放到投影机下给我们看。
我老在想,要管理这些小纸片应该不容易吧,若哪天那教材“扑通”一声掉地上,这些蝴蝶儿便飞开了,不管多少,弯腰下去捡总是麻烦;又或者哪天弄丢一两张,还得另外找资料了。他大可请人将这些文字、图片弄到盘里,携带、打开也方便。但他坚持用投影上完了一学年的课。
在我眼里,这些搜集起来的小纸片就是他用心、敬业的一种表达。我们未必不能在网上找到这些文字、图片,也未必能从这些资料中多记住些什么,可他就是要做他觉得自己应该做,并且值得亲自去做的麻烦事。
老先生性格很好,从没见过他生气,连严肃的表情都少有,现在想来,还是一件憾事了。他总是和颜悦色,显得亲切安详。我们私底下都叫他“老爷爷”,同学问:“你们晚上什么课呀?”,答:“老爷爷的课”。同学问:“今天课上老爷爷说什么了呀?”,答:“老爷爷让我们做期末练习题。”如此如此……
修完他的课后,我在教四的楼道上碰到他几回,还跟他打招呼。他从不简单的点点头就过去了,总要微笑着回一句“你好”,一次,还关心地问道:“你们这学期还要修些什么课呀?”我作了答。细想来,好像就是上学期的事,怕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斯人已去。坐在电脑前,敲打这些文字时,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他的身影:中等个儿,精瘦而健朗,走路慢而稳。每次课他必说的一句话是:“See you/next/week.”,不知道他是否也这样对下一届学生说,不知道他是否也在上周的课上这样说,不知道师弟师妹们,是否也像我们、像往常一样丝毫没在意这个一直都有的约定。这次,老爷爷,您不能遵守了……
仅以此文纪念陈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