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道继绝论

时势第一

危乎吾不敢言，不堪己言。

近世丧乱，国运不昌。泰西之学东渐，持中土之道者心或撼焉。至泰西之制立，吾中土俨然以器治，时乘势起，既持中土之道而心或稍撼者，至此而渐次泯。斯道之绝，皇胤不祀。

或曰：鼎革之际，斯道堙，亦运其命，执者在天，非人力可为。吾谓之曰：汝“鼎革”之格，亦中土旧有，何谓其运而丧诸命耶？盖天地有常理，总括中西域，斯其类擢之义，极于大理者。

或又曰：既斯道命不当绝，然则贞元循环之理、刚柔隐显之义，庶几当乎？吾谓之曰：斯庶几不庶几，绝乖吾意而讹播，无乃枉且曲乎？吾所言论之道非刚柔隐显之道，以中西恒常共秉故。吾之道乃心道，复道心。

道者言，言者问，问者质，质者考，道心者考心，考此心也。吾愿人各以己之心考核咨询之，果安然若泰，则当行且行，若不然而言行，斯谓言行有二，心下有惑，行不由衷。以心不得安、行常失当、滋生疾苦故，不得不扣之心。

 

 

扣心第二

扣心以心惑故，最恶者莫若亡。亡者心亡，行不有主，斯谓行尸。验诸今世，驰驰行尸于闾巷者，不亦侈其腻乎？日初生而启目，斯谓寐觉；行草不迭以奉生计之事，心恐违时而无暇磨及生日之因缘；既行事之际，亦心不得闲，唯恐事不侈毕而利复少获；至日眠时而亦伴日作寐，身劳而神伤，心不得运而遂寐死，或可戏之曰天人合一者也。

或曰：此天人合一无乃历历史载欤？何今之心无益而古之心独安？吾谓之曰：非今古之争可赅也。斯心安之效今古相较，其验甫见。盖有司以利器示天下，以欲泵汲人心，较古之烈何二三其言哉？

或曰：斯制乃运命之迁所必然者，授利器于各人，鬻人心以欲事；以此则人心日耽其事，而器愈利、欲愈清；文明之盛，何如其伟？吾谓之曰：文明居大事，今置不论。吾谓以人心置器利、清欲，则人心已丧，唯器欲独存，无乃人即器欲，而人亦亡也。盖同人于器欲，曲民胞物与之旨而推其至极，则人兽可无隙，吾复问汝各各居心安适乎？

 

 

人兽第三

隙者，人之异于兽者乎？以限者故，人兽异处。

今或曰：人兽无隙，道之至也，某心大安。吾闻而哂之曰：以此为道至，无若择蚁螂曰乳娘，捡鼠遗作饴饼者。何谓也？彼等执人言而为兽谋，斯首过；既为兽谋而亦止此谋，不甘为兽行，是谓虚谋，斯二过；既虚谋兽而不果行，又不悟此为非，执人言而以空当空，斯三过；以空当空无益此世，为人言而不执人事，毁己之身而秽人之命，斯四过。以此四过故，吾哂之而置之弗理。

或叹曰：居今之世，势不可挡，人人为役物，心心无定所，虽有振作意，奈何人力微？吾谓之曰：诚此振作意，养此不定心，守道以侯时；既道不显，亦不为断，此吾侪之功也。

 

 

乾旨第四

    乾者天，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辅相裁成，参人以准天地，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同于家人，恒其心志也。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久则反。反者道之动，变者道之用。其间必有真主宰者，人心也。以心得，以心失；以心成，以心毁；以心善，以心恶；以心秀，以心隐；斯心功之为大，善养遏明者，大其功。

或曰：穷变通久之理，施于乾道，不亦当乎？吾曰：然。故乾者以坤辅，中道和其间；执和之道以应穷变通久之理，环环无穷，亦至道之现量耳。然则执曰守，守曰护，护曰归，归和之道，其途颇有陂平，惟以乾健护归之，方不堕执守之志。是吾所谓乾旨义。

 

 

亢幽第五

夫唯如是，则心合乾旨，亢而悔复幽潜之，待时也。

或曰：人心多变，契符易变，易变即此心变，何来常，何来实，何来功？吾谓之曰：或不其然。势异则世异，世异则事异。方今之世，人心跌宕不羁、丧坏无端，非于人心处下刃，无乃搔彼隔靴痒、不中肯綮乎？即人心不尔，迷于尘惑则所在不寡，执事必从人心始，不亦可乎？持乾健之道者志，志由心出，斯功之烈不亦灼灼乎？则吾所谓人心，非显于言语之争者，乃发四端之域者。意诚心正，斯治世之始，未闻既治乃方正人心者。又人心待激，性动之由，乾健之道相时而动，感激斯心，亦乾心互发之事也。

或又曰：乾健至极，亢乃有悔，复此道反，不亦其弊耶？吾谓之曰：要者群龙无首，不为其用也。既亢悔而又何伤耶？与时偕极，复又何弊之有？盖乾元大哉，用其九而见天则，成德之行，既危而无险也。特贞下启元，否极泰来，亢悔启姤始，初阴以立坚冰志，豫乎蒙屯，亦此潜龙之行也。

或又曰：若此，则潜龙不亦六阴之动乎？吾谓之曰：然。虽然，不可以意矫。以之为龙，既潜而有龙象；意之为马，既反其行何来乾相？夫此即前谓道心之机微，其发动施为，可不慎欤？

或又曰：既此，天乃龙马为一焉？吾谓之曰：执其本而一以为然。然则此心非凡心，滞于方隅而阻塞者，多目之为空无，流于世外，则易离此性。故圣人且稍执此心，不敢为外人道也。

 

 

执道第六

天地有大德，实名曰生生。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生生之谓也。又命者，修齐治平之谓也。故融此性理于此命，天地之正道也。正道或暂潜，闻此道者可不执而坚守以养乎？竟至于中心起疑、妥于时势，或谓时错之宜，庶几离衅斯道、贱鬻其生耶？

或曰：时错之宜，默契斯道暂潜之相，亦符乾旨龙潜之义，何来过？吾谓之曰：不来大过，不去小过。唯于潜默之际温养斯道旨，使不暂失，又不恒弃，其志砥砺，若乾惕终日者，又或甚之。盖此乃真时错，其宜非遁托之辞耳。

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己身。然则身处支离之地，乱离流行，既达亦需兼善己身，或穷更亟独善天下。囊者许鲁斋之速于蒙元者，或谓丧道之穷。茕茕以善天下为独志，既磨顶放浪亦不为措意，吾儒之宗方得赓续，而圣人之旨不为绝迹。而刘君修静者，眼见通达之势而兼善己身者，为道之尊故。盖道不可穷、不可达，不可不荣、不可不行，相机而动，择方而施，斯谓真时错也。

 

 

居世第七

居今之世，执古之道，或无殃乎？今之太学生者，奈何不拾揽东林之遗、党锢之顽乎？既道不可暂振，亦不宁做弃道之徒。唯空读典元，置圣人言于肾耳外，较不识圣贤者，斯恶尤大。盖道惟以执守，以己身见斯道、庚斯道，方不为空荡人，不辜天地生人之大旨。此特非以教化之语耸人耳目，盖天理人性若此，运命至人，何堪嬉荒耶？

或问曰：以何执守？吾谓之曰：以心。又问曰：何若以心？吾谓之曰：心者显道，道以心显；生者在心，生道合一。然则要务不在流离此心以至于空，所谓斯心在养不在明也。养心者长生，长生者尽道，即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也；明心者厌生，厌生者空心而疏于道，既穷理而难以晓性，既晓性而难以获命，既获命亦无补于世。道心之乱且丧，斯害若此。

或曰：心者出意，意以象传，象者贵言。则涵养斯心者，无乃玩味言象哉？既执守此道者，无乃执守言象耶？泰西人海德格氏所谓“言象乃吾侪当守之家”者，斯之谓乎？吾谓之曰：虽然，然则亦不得稍逊道之行也。行道者以心行、以身行、以言象行、以易生行，阳明先生所谓知行合一者，斯之谓也。

 

 

 

老泪子于200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