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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之道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6-06-16 15:29:03 / 天气: 阴雨 / 心情: 平静 / 个人分类:次且之语言

喝了点酒,装作醉了。离开众人,给自己留点空间,可以好好地思想。人是需要思想的,俺一直这个样子认为。

电脑是手提的,那个将要伴俺一辈子的女人拥有这款笔记本的所有权。俺下面的话不能说服自己,但是一定要说,即俺十分之鄙视所谓现代化的电脑之类。这个东西害人不浅——至少是害俺很深。

 

还是不要跑了题,回归到俺打开电源时的初衷。

狗的话题很早就想写了——写是俺的另一种形式的思想——,只是总要给自己找借口,说忙碌之类的空话。骗不了自己的。因为俺有一个老师叫做严春友的,在访学意大利的时候写过一篇《狗道主义》,放在了国家重点学术电子数据库项目——由人大主办的哲学网站——哲学在线——上,而且相当之红火,点击率直升不降。所以俺不敢也不愿再次使用这样的题目,而贯之以《狗之道》。当然不会重复严老师的话题,但是因为他老人家写在了俺的前面,而且写得相当之好,以至于影响到俺写这篇文章的某些地方的心情和情调,这是不难理解的。

俺这个人有点不怎么招人喜欢,大致有一个原因是俺努力贯彻这样的原则:只要是被俺知道的东西,除了和友人亲人谈笑之外,一般不在严肃的场合重复之,因为俺认为重复别人的东西有点丢人——如果再加上炫耀的话,俺觉得这样的行为简直是可耻。但是俺今天却想做一回可耻的事情,即重复写狗的话题,而且是关于宇宙话题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俺有点嫉妒俺们敬爱的严老师。哈哈。当然,俺并不认为俺喝多了,刚才在亲朋好友面前故意做作,装作喝醉,只是想离开他们。

另两个刺激俺写这篇文章的原因是:一、好像看过契柯夫或杰克·伦敦的文章,描写一条老狗的悲惨遭遇。(俺不晓得老严有没有看这样的文章)二、这次回家又遇见了俺家了老狗——即被俺们全家叫做憨子的狗。

 

俺对狗的感觉起先是自然的,是自然而然的。俺想,如果俺没有被伟大的教育制度和光宗耀祖的传统心理俘虏,俺完全可以只是感觉狗,而不需要思考之。换句话说(前些天看戴维·波普诺的《社会学》,发现第一章李强老师的翻译是“换言之”,觉得很是不错,决定以后不能不严肃地使用“换句话说”,即以后在写文章的时候一定要慎重选择“换句话说”和“换言之”),如果俺在走出贫困和小山之前就践行着“放羊—卖钱—问女人—生孩子—放羊”的轮回,则俺对狗的理解是自然的,而不是虚伪的。思想即是虚伪人的营生,而俺正要步入虚伪人的行列。小时候怕狗,这是自然的。后来偷了邻村人的小狗,觉得小狗相当之好玩,就决定开始不怕小狗了。后来小狗养到半大的时候——当时已经决定不再怕半大的狗了——,俺们那一带发生了饥荒,光棍是敏感的,偷盗现象在俺有生以来第一次超过听门活动,俺家的半大狗即是这次运动的牺牲品。想来这条狗也是俺在邻村偷的,但在丢的时候,总以为是自己丢的,再加上是半大的孩子,所以相当之痛哭流涕。后来多少读了一点圣贤书,才知道俺们总是在偷天帝的东西,但是到头来都不是俺们的,以至于连俺们自身都交给天帝呢。所以后来丢了东西就不怎么痛哭流涕了。

憨子原来是俺大姨他们家的,他们家有一只叫做黑虎的家狗,相当之剽悍。因为是家狗,被本地人视作具有中国人的品性,所以即使咬了人,也觉得像是中国人的风格,一般都不理论的。但是大姨邻家的狼狗咬了人,肯定要索赔之类的。狼狗也是俺所不喜欢的,因为听说是德国人产的,而德国人好像不是什么好人,凭什么产狼狗呢?当时确是这样想的。后来听说日本人也产狼狗,而且好像更凶狠,才觉得狼狗或许俺也可以养呢。黑虎后来死了,很奇怪,原因居然是因为咬了人,被人害死的。

关于黑虎的另一件对俺影响深远的轶事是,有一次,也不知道由于什么缘起的,总之好像是一下子,俺听说黑虎正在“混游”。大人们煞有介事地谈论着,而且装作神秘的样子,好像相当不屑俺们小孩子似的。越是这样,越引起了俺的关注。但是从大人的谈话中,好像混游中的狗窝有古怪,不能靠近。所以尽管是关注,还是没敢亲自去看。后来在一帮子小孩子的神侃中,俺隐约获得这样的信息,即狗毬是相当奇怪的,胀了以后毬脑子会变大,根本抽不出来,只有到了关键的时候——即母狗疏忽的时候,才可以抽出来。另外俺还学会了一条谚语,叫做“二八月狗混游”的。(再到后来学习“二八月猫叫春”的谚语时,一下子就具有了真切的理解,而且还私下做过一阵子谚语母体叙事的民俗学系联工作。)

 

憨子是黑虎养的,不知几个月的时候被俺家抱过来的。现在已经有七年了吧。听说狗没有活过十年的,这个常识被俺在《屎尿行》中引用了。所以憨子大概快要死了吧,这样似乎也不是坏事情。

憨子真的是老了,俺给她撂西瓜皮都接不住了,这在几年前俺回家时已经知道了。俺们人类社会的福利制度是相当之先进了,尽管老龄化总是被某些人谈虎色变,但是尽享天伦之乐不是什么奢望的。而憨子的退休似乎是寂寞的。妈妈还是心疼她,时不时地给她吃食;只是在每次喂食时总不免数落她几句,不让她无论生人熟人都叫唤——以前憨子只对生人叫唤的,而且装作很凶的样子。其实俺妈是不晓得,憨子是老花眼了。俺们人类的伟大之处似乎有一点应当强调,即可以进行思想的交流,这是聪明人往往自诩和沾沾自喜的。但实际上,俺们都是孤独的呢,俺们都是不可理解的呢,俺们甚至连自己都难理解呢。俺们似乎乐意于以己之意度他之心,结果往往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呢。因为俺们具有痛觉、乐觉、畏觉等等,而这一切都是自己知道的,别人更本就不知道呢。俺妈妈知道俺的眼睛近视了不好,但是到底有多不好、给俺的生活带来多少不便,妈妈知道吗?憨子是老眼昏花了,以至于不能辨别来人,但出于敬职或被调教而遗传的天性,往往是要叫唤的,而这种心情不是俺们人类所能知道的。那么同类呢?

俺们不理解狗的地方太多了,因为俺们总是以俺们的喜好来安排狗的生活,这简直就是一种残忍。俺说这样的话,不是讨好动物保护主义者,俺从来都不信任什么主义,更何况“者”了。俺说这话是针对憨子的情况有感而发的。上面说到“二八月狗混游”,真是生理的率真呢。但是后来县里发了公文,不让公民野滩放狗,一方面有伤观瞻,害了国体,另一方面害怕狗乱咬人,或者人咬乱狗呢。俺们村子大致属于城郊的,也是有风就是雨的革命行动,结果从此以后,俺们村的狗就不放野滩了。这样一来,“二八月狗混游”这一谚语也就行将就木了。俺很喜欢说一句话叫做“假如俺们以为传统的缺失是一种遗憾,那么俺们就反对时尚吧!”在俺看来,不让狗自由活动,根绝了“二八月狗混游”这一谚语的民俗基底,单从狗自身看来,具体说从狗的生殖性看来,比骟了还要难受。因为大凡骟了的物事意,没有了起码的欲望的来源,比具有这种欲望而得不到发泄更难受的。人类的伟大在于可以通过别种方式比如说读书写作游戏看电视听音乐吵嘴沉思等方式变相地使欲望得到发泄,但是狗的智力似乎并不像有些夸张的科学家、动物行为学家所描述的那样伶俐,至少在对待欲望方面是这样的。所以俺高考之后的那个暑假,本身任职“青年”这个行当,而且似乎是特别敏感呢,所以对憨子这条母狗十分之感兴趣。时值七八月之交,看着憨子围着铁链子焦躁地转悠,俺就觉得伤心。难道俺们人类总是这样子绝情吗?当然当时刚刚脱离了高中环境,顶多算是举士科毕业,圣贤书没读几本,关于宇宙世界的思考尚在幼稚阶段,所以这种基于憨子而引发的思索不像当下之深及远且久还腐呢。

好像上面提及了,憨子实际上是条母狗。这在俺们人类看来似乎仅仅是一种概念,但是对于狗类看来则不得了。明显的例子是,人类中的社会砥柱的青年女子们在狗看来甚至不是一种概念呢,但在同样是社会砥柱的青年男子看来则不得了。因为彼此要完成人类的使命,繁衍种族、传承符号之类的伟业。所以全村子的公狗好像都知道憨子。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个狗的叫声此起彼伏呢。俺上面说到残酷残忍,还真是的。这么多的狗充当着类内的旷男怨女,干柴烈火却碰不到一起,用声音来传送欲望,真是狗族的流行音乐会呢。而俺们人类却没有感觉,仅仅在意识中闪过行将就木的“二八月狗混游”的念头,或者骂骂狗的吵叫干扰了睡眠或者其他什么好事情,但是却没有感觉。俺数次强调了感觉,这种人类感觉的日渐丧失,真是十分之遗憾呢,因为这也似乎是一种传统呢。事实上,俺上面也透露这样的看法,即即使在人类之间,诸如痛觉之类的感觉还是不可交流的,但是毕竟可以通过语言或肌肤等方式来抚慰之或活跃之,而这种语言或肌肤的抚慰与活跃,多多少少需要俺们的直觉呢,而直觉在今天的现代社会里似乎不被看作健康或理性呢。当俺们缺失了对于外界物的同情之类的感觉,俺们还怎么反过来对待俺们的可爱的同类呢?换言之,当俺们缺失了对于同类的同情之类的感觉,俺们还怎么反过来对待俺们可爱的异类呢,以至于俺们自身呢?这似乎是一句废话,因其为废,庶几变废为宝呢?

 

俺算是被社会化害了呢,或者可以把责任推究到后天。人的后天即是变态的开始。因为有了变态,所以有了变异,从而为整个人类的生存进行了探索。这似乎正是俺们每个人之所以应当得到社会尊重的理由,即俺们已经、正在以及将要为整个人类的生存而进行艰苦卓绝的探索,俺们的存在在保存种的意义的同时,赋予种以特殊的含义。唉,人类毕竟也是一个种群呢。

说了上面的话,俺就不在乎说出下面的似乎有点变态的事情了。同时因为喝了酒,尽管没有醉吧,但毕竟是醉眼朦胧,所以说话过了分,伤害了读者的自尊,希望不要见怪呢。

大致是两年前的一次放假回家,在二十来天的时间内,每天早、晚六点,俺必定来到憨子的门前。而憨子不知出于什么善良的缘故呢,总要跑出来看俺。也就是这个时候——俺想运用文学技巧地强调说:“也就是这个时候”——俺提提裤子,尊下身来,两眼盯着憨子的两眼,就这样盯着,就这样如此一直盯着——试图从中盯出欲望来。但是结果往往是令好事人失望的,在憨子的双眼中,俺看到的只有俺的欲望,还有就是憨子的真。(本来打算使用诸如“真诚”“真挚”“真纯”“真朴”“真诰”“天真”之类的词语,但觉得还是一个“真”字就够了。)她一定很奇怪,尽管眼睛老花了,但是并不掩饰女性的美。只是就这样被一个男人看着,总觉得有点恐慌。这可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她似乎想躲避俺的眼神,但是掉转头一小会儿,又可能出于好奇或被侮辱之后的扭曲痛感,她的眼睛又对准了俺的眼睛。俺依然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双目炯炯,盯着憨子的眼睛。她开始不安起来,好像是突然觉得做错了什么事情,有点害羞,有点发窘,但是又有不得不面对的尴尬,都在她的眼神中表现出来。她突然开始一动不动,眼珠子好像凝固了,真个身子僵硬,倒不是想要打架,而是一种类似于禅坐的状态。俺突然觉得害怕呢,甚至有点好奇,心中觉得这样的狗不写本关于“狗类大同”“女狗性调查”“狗之梦”“宇宙”“狗对于人类的怜悯”的专著或论文,太有点缺材。那种有点沧桑的气质,饱满阅历的锐气,沉着稳定的举止,蓝色海浪的音乐般雌性的风韵,都使俺吃惊。俺甚至怀疑俺们人类中是否还具有这样的老女人呢。

就这样大致二十来天,俺们两个各有胜负,有时候是俺憋了几个小时的尿而不得不因为担心膀胱癌而退出眼光斗剑,有时候是憨子悄悄地低下头表示钦佩,还有时候是人类中有个声音召唤俺或者是村里其他公狗的叫声召唤憨子,俺们退出战斗。但是,在四十来次的斗眼中,三十来次都是俺失败了,因为人事总是扰攘呢,俺的耐性没有憨子的大。俺后来总是想,如果有一天世界末日了,大自然给天地万物一年的末日时间,需要天地万物在这一年里进行耐性的修炼。如果度过了这个时段,又是一个秩序井然的艳阳天。那么单就人类和狗类相比,人类的耐性一定抗不过一年的,因为人事总是扰攘呢,或者叫做人世浮沉呢。而狗则不同。

后来妈妈告诉俺,说俺们家的憨子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了,对什么事情都不关心,好象活着没有意义似的,而且总喜欢盯着人的脸看,看得人渗得慌。俺经过反思得到这样的结论:妈妈没有说俺变得沉默寡言了,没有说俺渗得慌,看来俺的修为还是不到的。俺又进行了这样的推论:为什么憨子的修为这样之艰深,做到淡漠世间而俺却不能呢?因为俺做事情太不认真,太不专一,以至于连狗都不如呢。原来狗是用感觉来行事,而俺们人类推崇灵智,结果本来灵智是感觉的呢,后来反而枯竭了,成了纯粹的灵智。人类被灵智奴役着,人类被自己用感觉和真诚创造的思想控制着,感觉的真诚和真挚的感觉都没有了,或者说窒息了。这是天大的人间世的冤情呢。

 

西方有个叫做默顿的哥们,在社会学界很吃得开,他阐发伸展了关于局外人、局内人的话题。这个话题可以这样来表述:既然侬不是女人,那么侬就不具有评论女人的资格;既然侬不是红种人,那么侬就不具有评论红种人的资格;既然侬不是扭曲平面数学家,那么侬就不具有评论黎曼定理的资格;既然侬不是狗类,侬就不具有评论狗的资格。顺着这个思路,俺想对这篇文章做个提示呢,即俺之《狗之道》,实即是人之道,确切说是俺之道。到而今活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了,居然还没有走上自己的道,实在是有点不入道,什么神圣能够给俺划出个道道呢?具言之,连狗都不如呢。

但是,话又说回了,俺想对默顿哥们说的是,既然俺不是女人,那么俺对女人的评论或许更为精到呢;既然俺不是红种人,那么俺对红种人的评论或许更为精辟呢;既然俺不是狗,那么或许俺对狗的评论更为精彩呢。既然俺不是默顿先生,那么或许俺的谈话不是学术性的呢?哈哈,有点耍赖皮的意思了。

前些日子搞到一本关于犬儒研究的书籍,是山西大学的一个叫做杨巨平的师兄写的,他是某时代北师大毕业的吧,历史系的高材生。又前些日子面晤林航兄,彼自称腐儒,俺决定暂称犬儒了。

 

 

老泪子2006611日于壅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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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引用 删除 老泪   /   2006-06-17 16:56:10
观物即是观人
以人观物
以物观人
关键是
如果俺们仅仅是一个观望者
似乎没有什么不好
悲壮的是
俺们不止观望呢
俺们还会演戏

哈哈
祝好!
游心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游心   /   2006-06-16 22:31:42
很多时候
人挺像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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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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