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某美院学生,艺名老泪,正坐在再儿崖上,写生。崖下,再儿河欢快流淌。河下游一座木桥,上游一座石桥。不远处,一“龙王庙”。美术,就是生活,俺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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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军家,后晌午,一群人,下棋。
生军婆姨把两张锄头立在墙根头,朝下棋的人群走来。
“咣”,婆姨给生军一巴掌,冷冷地,“还不去锄地?”
众人愕,生军起,表情平静。
婆姨识得,转身就跑。
生军急了,四下里找东西,逮了一块砖。
“着!”向婆姨砸去,“敢打爹爹?日伢娘!”
婆姨机灵,避开石头,燥起来,“滚你妈的个屄,有本事,把老娘打死!”
“着!透你妈!”又一块石头。
“噗!”正着。
“妈妈呀!……”婆姨母猪般嚎起来。
下棋人议论,“这号人!婆姨嘛,给死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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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虎家,上饭后,辣日红喷喷。
祥虎从茅厕出来,碰见老娘。
“虎子,还没下来?”
“啊呀呀,俺的那亲活妈妈呀!怎么介也屙不下,流了许多血!可能快死了!”悲戚地。
“憨子,不就是干肠屙不下嘛!十五赶集,妈让人给你捎‘开塞露’,很灵的!”
“哎呀,妈呀,俺是多少也熬不行了!”
“虎子呀,没事,没事,这些天多喝水,少吃饭。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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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柱、怀城两家脑畔上,雷雨后,一圈人,争吵。
显德来了,老远就问:“怎么回事?”
栓柱紧步迎上去,“显德,天爷爷在上,龙王老人家在上,要是再偏向怀城,天理不容!”
显德一贯的笑脸,“好说,好说,有理走遍天下!”
“第三回选举不是快了?操心着!”栓柱跟在后面补了一句。
“怀城,怎么回事?”
半溜呼啦地,“下了雨,俺把水路勾了勾,栓柱就来要命!”
栓柱直冲怀城,“你那是勾了一勾?你都把水从俺家脑畔上勾下来了!”
又转向显德,“法院判得精精明明:水路走两家脑畔的中间。他怀城为甚要把水路勾向俺家脑畔?”
显德盯着怀城,怀城无言;于是暗暗谋算。
“俺可告诉你,第三回选举快开始了!”
显德这才说:“法院都判好了,就走中间吧!两家都没短啥,和好无事就算了吧!怀城,是不是这个理!”
怀城软囊圪挤地,“是这个理!”
众人议论纷纷,“就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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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会议室,浪赤老晌午,许多人,闲话。
正前面墙上贴着“再儿村第三次村主任选举会”的横标。横标下,几个乡监督员正在记票。显德和几个人在闲话,毛树和另外几个人也在说着什么。
“哎,静一静!”牛监督发话了,“现在公布选票结果:商显德,52票;闻毛树,49票;张志刚,13票;杨老碗,6票;……”刚公布完,一帮人站起来,大声嚷嚷。
“不行,不公平!”
“肯定吃贿赂来了!”
“重选,重选!”
毛树走上前来,“牛监督,能不能重选一回?明显的不公平!”众人见他拍了两下牛的肩膀,仅是两下。
显德他们也嚷起来。
众监督员促头商谈了好一阵,牛才说:“由于这次选举意见很大,经乡民主监督小组商讨决定:本次选举无效。”
话音刚落,马上爆开了。
最后,众监督员在热闹的会场上鱼贯而出,鬼知道将有什么等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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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王庙,天色麻麻亮。
铁栓虔虔地跪着。
“龙王老人家呀,俺是真没有法子呀。就象俺才将说的,只保佑俺赢,让婆姨娃娃不再饿肚子,俺给你老人家烧太牢牢。”
“从今以后,俺保险重新做人,再不赌博。”
“龙王老人家呀,保佑俺,教俺赢!哎,教迎祥输,他狗日的年事没给你老人家上布施,教他输!”
“龙王老人家,保佑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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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王庙,大清早。
老五掩上门,转向女儿。
“云英呀,爹和你商量见事。”
“是换亲的事?不答应!”
“嘿嘿,英,听爹的话,嗯?”
“不!”
“唉,俺也晓得,你和旺生好,可你哥怎么办?你有没有替你哥想一想?
“那哥为甚不替俺想一想?”
“唉,换亲有甚不好?你哥问了婆姨,你也出嫁了,双喜临门嘛!”
“就不答应!”
“英,听爹的话。要不,咱门谱就没后了。”
“没后就没后!”
老五爆了,“日伢娘,好说歹说,就是不听。爹爹今早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爹爹的鞭子硬!”
老五拿出一根熟牛筋,一甩,象蛇一样,发出好听的声音:咝溜——噼啦啦——咣!
吃饭时分,庙门打开了!
老五在前头走,云英后头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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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老二家,更深半夜,一伙赤膊坦背的男人,赌博,两场子。
前场有人说:“唉,老五家的愣汉也能问到婆姨,爱死人了!”
后场有人和,“人家养下好女子了嘛!”
有人叹气,“唉,咱就连个姊妹都没有!”
有人和,“不教你爹你妈做个女的?”
众人笑。
过会儿,有人说:“唉,只要能弄个婆姨耍,周庄‘杨大发’的老女子也不嫌!”
有人和,“那还要看‘杨大发’给不给你问!”
有人说:“唉,这号人,把女子养的那么大,一辈子也问不出去!”
有人和,“‘杨大发’想把你招为儿女婿吧?”
众人大笑。
西老二发话了,“前夜听树军的门,那才带劲!”
众人问:“怎么着?”
神气了,“那回听门就俺一个,树军婆姨,一丝不挂,横罗十字。树军疯了,一夜溜了七遍。快把俺给熬死了!”
众人问:“人家树军溜婆姨,你有甚熬的?”
西老二说:“缺火嘛!”
有人就说了:“西老二,再去听门,给俺说一声,嗯?”
众人就又大笑起来。
那天晚上,旺生也在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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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儿崖,大清早,稍风。
龙王庙里忽然响起“铛铛“的钟声,合村人却记得今日不是上布施的日子。
不多时,一个人在再儿崖上高喊,似乎是迎祥的音道。
“哎,快来人呀!”
“铁栓上吊喽,吊死喽!”
“铁栓吊死喽,就吊在龙王庙里!”
“哎,快来人呀!”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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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家,晌午。
七个光棍儿子钻在一起,八儿和富贵老婆呆在一起,富贵打短工去了。
富贵老婆正在纳鞋底,八儿写着“I LOVE WING”的英语。隔壁窑里,七个儿子周期性的长哼短叹,蔫蔫的。
富贵老婆被针扎了几次手,她的心思早就飞了。她在等待一个声音。她喜欢这个声音,但更多的是害怕。现在,她期盼这个迟早要来的声音马上来,然后快快去。
过了一会儿,木桥头响起了嘹亮的号声:嘟嘟,嘟——嘟嘟!有人叫,“快去看新媳妇喽,新媳妇进村喽!”富贵老婆的心一揪,但慢慢平和下来,她倒为自己的这种镇定吃惊了。隔壁传来七个儿子更高频率的长吁短叹和好象来自美国白宫的叫天骂地。
又过了一会儿,石桥头也响起了号声:嘟——!就叫一声,富贵老婆的心马上炸了,脑子立刻糊了,身子也随即凉了。她没有听到有人喊,“老五家的女子出门喽,快去看哟!”因为她已经倒在炕上了。
八儿盯着老妈,直到她僵倒了,才吁了一口气,好象说:终于倒下了。于是大叫:“大哥,三哥,咱妈又僵了,快过来拎持!”
隔壁骂声连天,“教她死了算了,不养个女子。……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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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军家,后晌午。
生军在院子里舒心,烟囱在生军婆姨的簸弄下喷出了黑烟,传来婆姨“咳咳”的声音。
显德骑着摩托过来了,停在生军前。
“哎,生军,有没啦看见一群人,朝‘龙凤酒店’去了!”
“没啦看见。怎么了?”
“唉,来了个丁书记,听说让毛树请去吃饭了!”
“唉,显德,算了吧。人家毛树发,有钱。”
“哎,生军,小看这个村主任?得跟着形势走!西部开发了吧?款会拨下来的。哎,告诉你,这回保险赢。志刚退出了,他的选民,俺都做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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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虎家,临明时分,天昏黑。
“妈呀,妈呀!俄下喽!屙下喽!”
好响好甜的嗓子呀。
在有人的地方,什么时刻最静?农村黎明时刻——合村睡得最死的时候。
突然传来祥虎的声音,撕烂了那死的静。
他还在茅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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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老二家,更深夜半,众光棍,喝酒,三场子。
“唉,日娘的个屄心子!第五回了,不晓得甚会儿才能选出个狗毬村主任。”有人闲话。
“人家显德当了十几年村主任,他毛树算个屌子!”
“不能这么说,毛树发嘛!哎,听说毛树有过这样的话:谁选他,没钱给钱,没婆姨给婆姨。倒是一件好事!”
“唉,说起婆姨就气人,老五不是换亲了?现在怎样?云英喝了‘突药’,愣汉婆姨回娘家去了。”
“管他呢,咱连咱们都管不了!来,喝!”
“喝!”众人齐喊。
旺生的声音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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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儿河边,黄昏,一老一小,散步。
“爷爷,怎么个‘九九九’来着?再给俺念一遍!”
“甚‘九九九’?”
“就是那个‘犁牛遍地走’的‘九九九’。念一遍嘛!”
“嗯,行!龟孙子,老是记不住,这回可是最后一回念了!”老头说,“听着:头九二九不算九,三九四九拦门叫狗,五九六九水走浮头,七九八九沿河看柳,九九又一九,犁牛遍地走。”
“爷爷,俺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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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儿崖上,清早,俺,写生。
看着一幅即将完成的画,禁不住赞叹起来,“俺真厉害呀,竟摹这么一幅生活般的画。奇迹呀!”
于是,俺又圈了一个圆圈。
2001年6月于驼城解放上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