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议马基雅维里的霸术


据以赛亚·伯林的统计,在四百多年中,马基雅维里至少获得过二十多种头衔:诸如“恶魔”、“强权政治的维护者”、“失意的官场政客”、“共和主义的理论家”、“唯科学主义者”等。其中有人称赞,有人指责,如狄德罗曾说马基雅维里是在宣扬“暴君的权术”,伏尔泰说他是个“邪恶的歹徒”,而同时,休谟称他为“伟大的天才”,培根也很肯定他。是什么让几个世纪的人们对他一直争议不休?是什么让历代君主和统治者潜心研读其《君主论》?是什么让希特勒、墨索里尼之流常常到《君主论》中去寻求启示和答案?是什么让他在现代管理中又占有一席之地?我认为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马基雅维里所宣扬的霸术,而其招致非议或者肯定的根源在于那本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是好的《君主论》一书。笔者在此打算简要的谈谈马基雅维里霸术的几点主要内容。
〈一〉对命运的理解
马基雅维里是文艺复兴时代的“巨人”,他弘扬和赞美人性,反对基督教和神学,追求人性解放,提倡由人类自己来掌握和驾驭命运。命运是干涉人事的一种力量,一种超人的力量。在他所处的时代许多人都认为世界上的事情是由命运和上帝支配的,以至人们运用智力亦不能加以改变,并且丝毫不能加以补救;因此他们断定在人世事务上辛劳是没有用的,而让事情听从命运的支配[1]。但是,马基雅维里认为人类的自由意志是不能而且不应该被消灭的,人的自由意志可以从根本上改变人类自身的不可预知的命运,只要我们坚定意志即可,他认为“命运是我们半个行动的主宰,但是它留下其余一半或者几乎一半归我们支配”[2]。他坚信命运是偏袒强者的,因而要把握命运,攥紧命运,甚至改变命运,让命运为我所用。这一观点为人们超越神学和道德束缚,用自身力量谋求尘世功名提供了理论支持。
同时,我们也看到马基雅维里并没有完全抛弃神,他绝对不是个无神论者,他主张把神、命运等转化为为现实服务的力量。他认为罗马的政治实践是在执行超越于人类之上的事情,并对人类实行的以神为最高力量的统治,即命运论[3]。由此我们也可看出一点端倪,马基雅维里的思想是个矛盾体,他的思想总是两派都可的。
〈二〉如何君临天下
马基雅维里在《君主论》中详细论述了如何争取去做一个君主,以及成为一个君主之后又该怎么做的问题,真可谓是语出惊人。这部分内容也许可以解释为何历代的君主、政治家们对他往往表里不一,表面上咒骂他,暗地里却又在潜心研读他的《君主论》,希望可以得到启发,实现他们“君临天下”的野心。那么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除了要具备一些天生的气质,还要拥有军队、权谋、处理好与公民的关系等,只有各方面的条件都具备了,成为合格的君主才有可能。(军队问题会在下一部分详细论述,这里就不谈了)
君主要想君临天下,他就必须得使自己不蒙受罪名,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君主除了要保持国家的生存,还要追求财富、世俗的名声和光环,而要实现这些,就离不开人民的支持。因而君主要想方设法得到那些原本支持自己的人民的继续支持,以及那些原本不支持自己或者中立的人民的支持。要达到这一效果,君主就必须得不蒙受罪名,在人民心中树立良好的形象。君主得做到以下几点:
1、有德性或者显得有德性。马基雅维里认为君主的政治形象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君主本人的道德品质,也就是德性,这关系到他将获得人民的赞扬还是招致责难。良好的道德品质一般包括慷慨、乐善好施、慈悲为怀、言而有信、勇猛强悍、和蔼可亲、纯洁自持、诚恳、稳定、虔诚之士等。一旦具有这些品质就会获得人民的赞扬。相反地,如果君主被人民认为是吝啬、贪得无厌、残忍成性、食言而肥、软弱怯懦、矜傲不逊、淫荡好色、狡猾、轻浮、无信仰之徒,那他一定会招致责难,甚至是人民的反抗。因而君主如果使自己的行为符合通行的道德标准,那他就容易赢得好的名声,受到人民的赞扬,否则,他就被人民认为是倒行逆施,招致人民的责难、反抗。
但同时马基雅维里又指出由于人类的条件不允许这样,君主既不能全部有这些优良的品质,也不能够完全地保持它们,因此君主必须有足够的明智远见,知道怎样避免那些使自己亡国的罪行,并且如果可能的话,还要保留那些不会使自己亡国的罪行,如果不能够的话,他可以毫不踌躇地听之任之。[4]不知道该说他现实还是他总是自相矛盾,他甚至还断言君主如果具备这一切道德品质并且常常本着这些品质行事,那是有害的;可是如果表征上显得具备这一切品质,那却是有益的。明智的君主最好的选择就是使自己的行为时时刻刻显得慈悲为怀、笃守信义、合乎人道、清廉正直、虔诚信神。一个君主他必须学会而且要善于伪装,不管他是否具有德性,他都要显得真的具有;不管他的行为是否符合公认的道德准则,都要把它伪装成善行。这一点也许可以解释为何后人把他说成是个无耻的邪恶之徒。
2、不介意获得吝啬之名。马基雅维里认为,被人们称为慷慨可能是好的;
可是,如果慷慨在作法上使你不获称誉,它就损害你了;因为如果你有道德地并且正当地慷慨行事而不见知于人,你就逃避不了与此相反的恶名。所以,一个人如果希望在人们当中保有慷慨之名,就必不可免地带有某些奢侈的性质,以致一个君主常常在这一类事情上把自己的财力消耗尽了。到了最后,如果他们想保住慷慨的名声,他就必然非同寻常地加重人民的负担,横征暴敛,只要能够获得金钱,一切事情都做得出来。这就使得他的臣民开始仇恨他,而且当他变得拮据的时候,任何人都不会敬重他。结果是,因为他这样的慷慨损害了许多人,而受惠者只有很少数人,所以他是第一个遭遇困难的人,不论发生什么危险,他将先受其害。而等到他认识到这一切想要缩手的时候,他将立即获得吝啬的恶名。[5]因而,为了不去掠夺老百姓,为了能够保卫自己,为了不陷于穷困以至为人们所轻蔑,为了不至变成勒索强夺之徒,君主对于招来吝啬之名亦不应该有所介意,这是他能够统治下去的恶德之一。[6]
同时他又指出该慷慨的情况。君主所花费的钱财,或者是他自己的和他的老百姓的钱财,否则就是别人的钱财。在头一种场合,他必须节约;如果在第二种场合,他不应该忽略表示慷慨的任何机会。[7]因为那是慷他人之慨,不仅可以不耗费自己和老百姓的财产,又可以获得慷慨的美名以及人民的称赞,如对战利品的处理上就应该表现出慷慨而非吝啬。
因而,一个合格的明智的君主不应该介意吝啬之名,因为吝啬虽会带来丑名但却不会引起憎恨,相反地,如若他追求慷慨之誉,则必然招致贪婪之名,而贪婪之名则使丑名和憎恨两者俱来。
3、选择残酷有时比选择仁慈来得好些,而被人爱戴不一定比被人畏惧来得好些。每一位君主都希望获得仁慈之名而非残酷,但是却不能滥用这种仁慈。这一点,马基雅维里受切萨雷·博尔贾的影响很大。切萨雷·博尔贾被人认为残酷,可这个残酷却给罗马尼阿带来了秩序,使它统一,而且使它恢复和平与忠诚。反之,佛罗伦萨的统治者仁慈得多,为了避免残酷之名,却使皮斯托亚遭受了毁灭的命运。马基雅维里明确地指出君主为着使自己的臣民团结一致和同心同德,对于残酷这个恶名就不应有所介意,因为除了极少数的事例之外,他比起那些由于过分仁慈、坐视发生混乱、凶杀、劫掠随之而来的人说来,要仁慈得多了,因为后者总是使整个社会受到损害,而君主执行刑罚不过损害个别人罢了。[8]此外,对一个新君主而言,要使他的新国家脱离危险,是不可能避免残酷之名的。究竟是被人爱戴好还是被人畏惧好?他认为最好是能既被人爱戴又被人畏惧,两者完全是可以合在一起的。但倘若必须有所取舍,被人畏惧比受人爱戴安全得多。他毫不掩饰的宣扬他的人性恶论,他认为人类是忘恩负义、容易变心的,是伪善者、冒牌货,是逃避危难,追逐利益的。当你对他们有好处的时候,他们是整个儿属于你的。当需要还很遥远的时候,他们愿意为你流血,奉献自己的财产、性命和自己的子女,可是到了这种需要即将来临的时候,他们就背弃你了。因此,君主如果完全信赖人们的说话而缺乏其他准备的话,他就要灭亡。因为用金钱而不是靠伟大和崇高的精神取得的友谊,是买来的,但不是牢靠的。在需要的时刻,它是不能够倚靠的。而且人们冒犯一个爱戴自己的人比冒犯一个自己畏惧的人较少顾忌,因为爱戴是靠恩义这条纽带维系的;然而由于人性是恶劣的,在任何时候,只要对自己有利,人们便把这条纽带一刀两断了。可是畏惧,则由于害怕受到绝不会放弃的惩罚而保持着。[9]
但是,一个君主虽然不能赢得人们的爱戴,他却必须努力去避免自己为人们所憎恨,被人畏惧与不被人憎恨这两者是不矛盾的,是可以结合地很好的。
此外,当君主和军队在一起并且指挥庞大的队伍的时候,他必须把残酷之名置之度外,倘若没有这个残酷之名,他决不能够使自己的军队保持团结和踊跃执行任何任务。
4、避免受到蔑视和憎恨。马基雅维里认为君主必须考虑怎样避免那些可能使自己遭受蔑视和憎恨的事情。倘若他能够做到这些,他就尽到本份了,即使有其他丑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要做到这一点,君主必须避免两件事情:贪婪;霸占臣民的财产及其妇女。
君主如果被人认为变幻无常、轻率浅薄、软弱怯懦、优柔寡断,就会受到轻视。为着避免受人轻视,君主应该在行动中变现伟大、英勇、严肃庄重、坚忍不拔。
5、同时效法狮子和狐狸。马基雅维里认为一个合格的君主必需懂得运用人性和兽性,善于运用野兽的斗争方法,一个明智的君主应当同时效法狐狸和狮子。由于狮子不能够防止自己落入陷阱,而狐狸则不能够抵御豺狼。因此,君主必须是一头狐狸以便认识陷阱,同时又必须是一头狮子,以便使豺狼惊骇。这个观点现在不仅为政坛上的人所津津乐道,在现代管理中也是方兴未艾。狮子的实力、狐狸的智慧,倘若拥有这两样,那君主将受益无穷,获得或巩固其统治地位,那将只是时间问题。
6、正确处理与大臣的关系。人们对于一位君主及其能力的第一印象,就是通过对他左右的大臣的观察得来的,如果左右的大臣是有能力而且是忠诚的,那么他们会认为君主是明智的。倘若大臣们不是这样的人,那人们就会对君主做出不好的判断。因而君主在遴选大臣问题上要十分慎重。
对于要怎样识别一位大臣,马基雅维里提出了一条屡试不爽的方法:如果你察觉该大臣想着自己甚于想及你,并且在他的一切行动中追求他自己的利益,那么这样一个人及绝不是一个好的大臣,你绝不能信赖她;因为国家操在他的手中,他就不应该想着他自己,而应该只想着君主,并且决不想及同君主无关的事情。另一方面,为了使大臣保持忠贞不渝,君主必须常常想着大臣,尊敬他,使他富贵,使他感恩戴德,让他分享荣誉,分担职责;使得他知道如果没有自己,他就站不住,而且他已有许多荣誉使他更无所求,他已有许多财富使他不想更有所得,而且他已负重任使他害怕更迭。[10]当君主和大臣的关系处在这种状况之下,那他们之间就能诚信相孚。如果不是这样,对彼此都是由损害的。
此外,君主还要避开那些谄媚者,要实现这一点就必须使人们知道说真话不会得罪你,不会受到惩罚。鉴于此,君主可以在他的国家里选拔一些有识之士,单独让他们享有对他说真话的自由权。对于这些忠告和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君主必须使他们每一个人都认识到谁愈敢言,谁就愈受欢迎。除了这些人之外,不应该再聆听其他人的话,对自己的决定要坚决不改。马基雅维里认为任何人如果不如此行事,不是被那些谄媚者所毁,就是由于主张多变导致变革频繁,其结果是,他不受人敬重。但同时他又指出那些有识之士所拥有的言论自由权只是就他所询问的事情,而不是任何其他事情,这事实上是对舆论的一种控制
〈三〉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虽然与**相隔几个世纪,然而他们的军事理念却有着如此的相似之处,他们都致力于建立一支自己的军队,他们都相信“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他认为军队比法律更为重要。世界上有两种斗争方法:一种方法是运用法律,另一种方法是运用武力。第一种方法是属于人类特有的,而第二种方法则是属于野兽的。但是,因为前者常常有所不足,所以必须诉诸后者。因此,君主必须懂得怎样善于使用野兽和人类所特有的斗争方法。[11]要使用武力则必须要有一支自己的军队,否则将处处受制于人。
创建国民军是马基雅维里毕生努力的事业之一。他认定雇佣军是意大利一切灾难的原因,他痛切地感到雇佣军耗费巨大军饷,而作战不力甚至叛变;求助于外国援军不仅低首而且还要支付巨款,因而他迫切要求建设一支国民军,用自己的武力取代意大利各国长期实施的雇佣军制度和外国援军,建设一个统一的独立自主的国家。
马基雅维里亲自向各地招募志愿参军的人作为常备军,甚至还选择了曾经为博尔贾效力以凶残著名的西班牙人唐·未凯莱托作为首领,负责训练国民军,这正是马基雅维里强调能力,轻视伦理道德的反映。这必然的招致许多人的责难,但这支军队的强战斗能力使得这些责难烟消云散。马基雅维里率军进入比萨城,比萨被重新置于佛罗伦萨的控制之下。佛罗伦萨与比萨十余年来的不断纷争遂告结束。佛罗伦萨臣民举国欢庆这一胜利。
马基雅维里从实现国家统一的最高目标出发,基于雇佣军和外国援军的危害国家统一与安全,而国民自卫军有利于国家统一与安全的客观事实,在西方军事史上第一次进行了创建近代国民自卫军的改革尝试,为他博得了“倡导成立现代国家军队的先驱”、“军事学者”、“第一个值得一提的近代军事著作家”等美誉

〈四〉政治无道德
马基雅维里遭人咒骂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毫不掩饰的指出并且宣扬政治是无道德可言的,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如何无所谓,欺骗、虚伪、尔虞我诈、阴谋诡计等对巩固统治更为重要。马基雅维里坚持国家主权至上,使国家的政治权威与赤裸裸的暴力、欺诈和哄骗联系在一起,他无疑是个权力崇拜者。他认为政治场上无所谓善恶、对错,有的只是阴谋、野心,征服者和被征服者。这种现象不仅在西方,在中国古代社会也是十分常见的,只是与他相似的揭示这一现象的著作《厚黑学》却要晚了几个世纪。他坚持人性本恶论,认为人都是忘恩负义、心怀二志、弄虚作假、伪装好人、见死不救和利欲熏心的,因而,一个君主要想使自己的统治牢固就必须学会狐狸的那一套,懂得如何施展阴谋权术,做一个伟大的伪装者和假好人。
马基雅维里的霸术是其对意大利几百年的政治实践和当时激烈政治斗争的经验总结,也是他对自己实际从政经验的理论概括。他对国家政治生活本质的赤裸裸揭露,扭转了当时人们对传统政治本质的虚假认识,把传统政治从伦理道德的阴影下成功地引导到权力上来,对于人们客观、正确地认识当时政治现象具有重要的意义,标志着文艺复兴时期世俗政治国家观正在摆脱基督教神学的束缚,人们开始用人的眼光来看待这个国家了,揭穿了传统政治理论化的虚伪面纱,为当时反神学、反教会、反封建的斗争提供了思想武器。但这套霸术思想危害也很大,我们在学习这套霸术的时候,必须得坚定立场,吸其精华,剔其糟粕。否则,世人都按照马基雅维里的那一套去行事,这个社会将变得异常可怕,我们将时时刻刻被阴谋包围着,对这个社会也将失去所有的信心,生活地异常痛苦。

[1] 〔意〕尼科洛·马基雅维里著 潘汉典译 《君主论》商务印书馆 1985年版 117

[2]〔意〕尼科洛·马基雅维里著 潘汉典译 《君主论》商务印书馆 1985年版 117

[3] 于野《马基雅维里:我就是教你“恶”》新世界出版社2006 149

[4] 〔意〕尼科洛·马基雅维里著 潘汉典译 《君主论》商务印书馆 1985年版 74

[5] 〔意〕尼科洛·马基雅维里著 潘汉典译 《君主论》商务印书馆 1985年版 76

[6] 〔意〕尼科洛·马基雅维里著 潘汉典译 《君主论》商务印书馆 1985年版 77

[7] 〔意〕尼科洛·马基雅维里著 潘汉典译 《君主论》商务印书馆 1985年版 77--78

[8] 〔意〕尼科洛·马基雅维里著 潘汉典译 《君主论》商务印书馆 1985年版 79

[9] 〔意〕尼科洛·马基雅维里著 潘汉典译 《君主论》商务印书馆 1985年版 80

[10] 〔意〕尼科洛·马基雅维里著 潘汉典译 《君主论》商务印书馆 1985年版 111

[11] 〔意〕尼科洛·马基雅维里著 潘汉典译 《君主论》商务印书馆 1985年版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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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gaozhan (2008-8-31 18:33:33)

    哦?这是楼主写的吗 不错啊 收藏了